我毕业了,受邀加入欧洲某著名跨国公司。基于我的能力和条件,公司慷慨地给予了几个月的入职前休假时间。于是我飞去了欧洲,一方面享受假期,另一方面寻找适宜住所。
我幸运地发现,公司驻地就在一片大草原附近。无事可做之时,我便走向那块绿茵草地。
草地上有位少年。遇见时,他躺在绿色的海洋之中,凝望着上方。我朝那看去,那是蓝色的海洋,白色的浪花拍打着彼岸。
或许是与绿草摩擦时窸窸窣窣的声音抓住了他的耳朵,他一动不动地说道:“你好!你好!你好!”
“你好!”我继续向他走去。
“来看云吗?”他喊道。
我有点惊讶。来看云吗?躺在草地上,仅仅为了看云?我快步走到他跟前,矗立在那,俯视着他,端详着他——匀称、清秀、阴柔、忧郁,活脱脱的美少年。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完整的描述了。我想起早已香消玉殒的“最美美少年”。他们的形貌重叠在了一起。
他伸手扯了扯我的裤脚:“来吧。”
我依然疑惑不解,这是在做什么呢?但我决定和他看会儿。于是我也躺了下来,就在他身旁。
“你第一次来这儿吗?我以前没见过你。”
“是的。你住在这里吗?”
“嗯。”他说完,沉默不语。
二人望着天上,湛蓝的天空,澄澈的白云,慢悠悠转动着。看久了,我忽然有些头晕目眩。阿波罗播撒着他的温暖,身下的绿草铺垫着睡床,我又有些困意。
“我叫卡伦,Carlen。你呢?”他的话打断了我的困意。
“哦,你好卡伦,我叫陈墨。”
“你是哪里人?”
“噢,我是中国人。”
“你的名字应该怎么说?”卡伦问道。于是我和他讲中国人名字的发音。他没有看着我,依然望着云朵流转,不时发出语气词来表示自己正在听。
“所以,你叫陈墨,我说得对吗?”
“你的发音很接近了!”我惊讶于他的学习能力,身为外国人,短短几分钟便能如此接近中国人的母语水平。然后他又不说话了。
“你在这里,只是看云吗?”我忍不住问道。这般年龄的孩子,此时应该在学校里头,而非跑来无所事事。我如此想到。
“是的呀。难道你不是来看云的吗?”卡伦反问。他似乎很惊讶我的问题,似乎不应该提出这样的困惑。
“你不是应该在上学吗?”
“上学?你是说去教堂听讲吗?”
哦?难道他没上过学?
“你不是学生吗?你的家长呢?他们没有意见吗?”我抛出疑问。
“父母?爸爸妈妈?”卡伦一言不发。
我的脸发热,怀疑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该死的沉默……
“我没见过他们。叔叔阿姨们和我说,他们很早以前就离开了这里。”
“那谁在照顾你呢?”
“镇上的叔叔阿姨们,主要是教堂的叔叔阿姨们。”卡伦平淡地说。
听到卡伦的回答,我不禁猜测,他可能从小是孤儿,父母离异,或者弃婴,然后被镇上的好心人带大的。这个孩子……
“但他们给我留了很多钱。主教叔叔和我说,这笔钱够我花一辈子。”
有可能是父母不想要这个孩子,说好听点是托付,难听点就是遗弃。按本国法律,要被起诉控告,大概率坐牢。
“你想踢球吗?我明天可以带过来。”卡伦问道。
“抱歉,卡伦,我明天不在镇上。所以,下次?”
我打算去周边逛逛。我也这么做了。但我的内心里长出了一块儿疙瘩,有关“卡伦”的好奇。时间一晃就是将近一周。
……
我又回到了小镇。下车的第一件事,直奔草地。
我看到他在独自踢球。从这踢到那,从彼踢到此,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陈墨,你来了。一起踢球吧?”他看到我了,一边颠球,一边询问。
我再次惊讶,他的球技不亚于我在大学里的校队同学。我是说,技术远远超乎我对其年龄的设想。
“好,好!上次说好一起的,十分抱歉。”于是我脱下多余的衣服,和他挥洒汗水。
说实话,我跑不过他,也踢不过他。宛如敏捷的豹,又带有老虎的爆发力,把我绕得团团转,晕头转向。卡伦一直让我发球,但每次都能从我脚下抢走他,稳稳控球。只有呼喊声和笑声回荡在耳边。我想说些什么,可是,卡伦并不说些什么,嬉笑着,叫喊着。
最终,我气喘吁吁,精疲力尽,示意他停下。我举白旗认输。不经意间,天边的尽头,黄色日轮悬挂其上。卡伦停下来,静静看着染得金黄的远方。见此情形,我不打扰他,直到他坐下,躺下。
草地有些湿冷——我走近,在他边上,躺着。
“你开心吗?陈墨?”卡伦问道。
“嗯。很久没有这样跑动过了。我踢不过你,你比我厉害得多。”我如实交代。
“嗯……”
回应我的,是再次的沉默。
天边的夕阳逐渐落下,星辰轮转出来,眨着眼睛。
我的肚子咕咕叫,我希望卡伦说些什么,至少去吃饭吧?我如此期待着。
回应我的,是一阵“嗦——嗦——”。那是微风吹拂草茵的呢喃。
“你开心吗?”卡伦再次问道。
“嗯?”我有些困惑。
“你来这是为了什么呢?”
没头没尾的问题,我再次感到困惑。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理解。”
“我看你并不开心。”卡伦淡淡地说。
我沉默着,卡伦也并未追问。二人不语,看着耀眼的银河,各自思索着什么。从未在中国看到过如此清澈的夜空。
可能是剧烈运动后的疲惫涌上心头,我睁开眼睛时,已是白昼。躺在身边的卡伦不见踪影,足球也一并消失了。我的手一扫草地,沾满露水。起身,朝着住所走去。
……
下次见到卡伦时,已是几天后。他还在草地上,大雾弥漫,遮蔽了阳光。他的面前放着画架,左手拿着调色板,右手在用画笔点缀着白纸,一抹抹色彩显现出来。
我看不懂他在画些什么,色彩斑斓,但没有可以描述的形状,兴许是即兴的创作。
“你在画什么?”我疑惑。
“天空和白云。”卡伦填充着白纸的空间,各异的色彩占据着自己的位置。
“可是你画的并不是天空的颜色,白天是蓝色的,傍晚是黄色的,夜晚是黑色的。”我摆摆头。他纯粹在乱画吧?
“它们的颜色在我心中,不在眼中。”卡伦不紧不慢地答道。我没听到他的情绪,不知是无语,还是厌恶,还是漠然?我不知道。
于是我看他将一张张白纸涂满奇异的颜色,然而并不重样。非常神奇。我只是驻足观望,没有再问什么。
“走吧。”他抬头,夜幕低垂。于是我帮他收拾好物件,他感谢了,一起步行回去,路上,我们无言。
……
再次遇到他,或者说,我再次去草地时,他在吹笛。那个悠长的声韵,带着一丝惆怅,飘荡于无垠。
见我来了,他停下来,向我招呼。我笑着回应。
“你来了。”
他不停歇,吹走了风声,吹散了云朵,吹黑了蓝天。
夜深了,凭借着月光,才能看到五指。忽然间,我感觉有东西抓住了我的手,温润的触感——
“走吧。”卡伦引着我,走在路上。不知何时,眼前出现一幅镜子,闪烁着细碎的光芒。那是什么?我走近了才看见,一望无际的斑驳,那是湖泊?那是海洋?我惊恐万分,忽然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上。
“你怕死吗,陈墨?”卡伦冷冷问道。
“怎么突然问这个?”恐惧爬上脊背,汗毛直立,他想怎样?在这里把我一脚踹下万劫不复的深渊吗?
“叔叔阿姨们总是谈这个事情,于是我想问你,你怎么看呢?”
“嗯……说实话,我怕。”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或者说,没有在悬崖边上思考过。
“那你为什么活着呢?”卡伦继续问道。
“你这个问题不是显而易见吗?世界上有那么多值得高兴的事情,值得我活着去追求。我为什么要死呢?”我有些无语,卡伦的问题莫名其妙的。
“我也想问,我们为什么不去死呢?”说出这句话时,我感觉他毫无波澜。
他坐了下来,径直坐在悬崖上,仿佛底下并不是什么可怕的存在。
“你不坐吗?”
“不了,不了……我还是站着吧!”
“你害怕吗?我想,每个人都会死的,所以没什么可怕的。”
“你平日里都在做什么呢?每次见你,都在草地上,做着学习之外的事情。”
“叔叔阿姨们有让我去读过书,但我不想读,我读不下去。我喜欢读书之外的事情,它们让我开心。”
“所以你平日里就在玩?”我很好奇。
“玩?”卡伦似乎被问住了,迟迟未有答复。
许久之后,他才张口。
“我看那些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们,日日夜夜被困在学校里,脸上没什么快乐。他们读书是为了什么呢?”
“你读了书,学习成绩好,可以上大学,日后找份好工作,赚许多的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滔滔不绝地罗列读书、学习的益处,讲述读书人的未来。我想起来我骄傲的学子身份。与此同时,卡伦的表情似乎越来越不解。
“可是,我为什么要为了钱去读书呢?为什么要出人头地呢?为什么要找一个读书多、思想厉害的女生呢?为什么要建功立业呢?我就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很开心。”卡伦把自己的质疑倾吐出来。
“那样子,你的人生会更加丰满,更有意义。”我说出自己的思考。
“人生为什么要丰满呢?为什么要有意义呢?我觉得你在说胡话。”卡伦的疑惑进一步膨胀了。
“唉!孩子,你还小。日后的你,会明白的。”我叹气。
“这些有意思吗?它们意义何在呢?”
“当然有意义。人生就是要经历不同的事情,认识各种的人,让自己的见识充盈起来。”我说出自己的思考。
“可是这样做,到最后呢?人不也是会死去吗?死去了,这些东西就消失了。”
“是的,但在此之前,你会过得很充实,活得很精彩。”
“可是又有什么意义呢?最终也带不走。”
“我说过了……“
”但是你没有解释,人死之后,活着所追求的东西,究竟有什么意思。“卡伦显得有些不满。
我觉得他说得对。我不知如何作答。
“我以前想过,我也一直在想,如果人走到生命的尽头,会发生什么。如果圣经说得对,那么我可能会上天堂,也可能下地狱。”
“我觉得你会上天堂的。”我回应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卡伦接连三声叹息。
他遥望那波光粼粼的月光水岸。二人回到从前的寂静。
直到卡伦刺破黑暗。
“我想,走到尽头,也可以走回起点。但是,我想,那个也不是起点,它也是终点。前进不得,后退不了。”
“为什么这么说?”我很诧异。
“我感觉,站在起点上,没有结果了,因为已经结束了。或者说,它也没有开始跑动。”
卡伦接着说:“冥冥之中,我有种感觉,往回走,最终会发现没路可走。走到这个起点,或者说尽头,好像一切都失去感觉,东西都不见了,它们似乎从未存在过,也没什么你说的‘意义’可言。它们消失不见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我从未想过这些事情。
“但是我能接受,它们不见了,也就不见了。我也一如既往继续活着呢。“卡伦和从前一样,听不见他的情绪。
“我觉得吧,你也解决不了。”我想起来大学舍友和我谈过自己读哲学史的心得:这并非个人的问题,而是世世代代的人类的问题。
“我也问过主教叔叔,他和我说,要么拜神学,要么拜哲学,要么拜自己。我不理解。”
“说实话,我也不懂。你还年轻,可以多试试,探寻答案。”我感觉卡伦需要些安慰,仗着自己年长的优势,对他说道。
听罢,卡伦起身,转过来,面对着我。背对着月光,我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见其轮廓,身影愈发接近我……
他抱住了我,紧抱着。我不知怎的,一手抱紧着,一手抚摸起柔发。随后他依依不舍地松开,托起我的右手,拉着我走向悬崖边上。手上突然有雨滴的触感,可是,没下雨啊?
他把我拉到尽头,再也走不了一步。一步之遥,便是死亡。我的心脏狂跳。
“也许吧,有些事情得经历过,才能知晓其含义。你觉得呢?”卡伦面朝大海,怅然若失。
“嗯……我觉得是的。”
他转过身来,我好像看到他冲我微笑,随后——
他纵身跳下,牵着我的手,一起翱翔,体会失落,
心脏爆裂开来。
……
我发现自己做了个噩梦,如此真切,如同现实。
小镇上的确有个少年,和梦里的卡伦仿佛同一人。
每次见他,皆在寂寥的草地上……
身旁有台留声机,转动着唱片,传出阵阵哀愁——
他,在随风起舞。
……
而后,我上班了,勤奋工作,升职加薪,取得了事业上的成功。怅然若失的感觉,却如影随形。
在外人看来,取得世俗成功的我,应该过得开心、幸福。实际上,我一直被睡眠问题困扰着,无法安然睡醒。要么难以入眠,要么半夜醒来。
按理,功成身就的人,还渴求什么呢?一切,得到了呀!
他的身影却时常显现在漆黑的夜中,伸出手来,请我跳舞。
我每次都欣然答应。
他每次都坠下悬崖。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