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和远在海外的朋友小思通话,聊近况,聊性与亲密关系,以及那些在关系里反复出现的羞耻、渴望与自我保护。
起初,小思坚持用英语说话。他并非英语更流利,而是借助另一种语言把“尴尬”隔开:在他的日常经验里,关于性认同、同性关系的表达更多发生在另一种外语环境中;回到中文,他反而感到羞耻,无从下口,甚至连完整句子都拼不出来。语言在这里不是工具,而像一层缓冲垫——让他说得下去,也让他不至于被自己从小习得的禁忌感当场勒住喉咙。
我听得出来,这不仅是语言习惯,也是一种心理现象。我提醒他,语言只是媒介,能把意思说清就够了;他也承认,许多话题一旦落到母语里,会因为母国文化对相关内容的回避与污名化,像把隐秘直接摊在强光灯下,遭受审问。于是两人一边在英语、中文之间来回切换,一边慢慢把“难以启齿”本身当作讨论的一部分:为什么某些欲望只能在私密空间里存在?为什么有些话只有换一种语言才说得出口?语言环境与对应文化如何影响我们的思维?这些是值得深思的问题。
谈到一段我结束不久的关系。我回忆与一个男性相处时的舒适:像遇到一个可以说尽秘密的朋友,连性与欲望都能坦诚谈起,并付诸行动。在那段关系里,我感到“能说”,也感到“被允许”。可惜,对方想要的是爱情,而我给不出那种以伴侣为框架的承诺。我能理解“爱”有不同类型——像亲情式的照料、像父母式的承担,可以做到;但对方要把我和他的关系定义为一对恋人,我不敢轻易答应。“爱情”二字,意味着太多。
这句话落下后,小思追问:“你觉得自己有能力去爱一个人吗?”我没有用宏大概念回答,绕回到了感受层面——我可以靠近、可以照顾、可以谈心,但当关系被要求“明确归类”时,有点退缩了。并非因为不渴望亲密,而更像害怕,害怕“承诺”意味着“束缚”,害怕“爱”成为“债务”,害怕自己最终做不到而伤人。
话题很快滑向更现实的压力:在国内,同性亲密关系仍难被主流接受。两人并没有把讨论做成口号式控诉,而是用极具体的细节描述“如何活着”。比如谈到在街上如何走在一起,为了规避不确定的风险,只能像普通男性朋友那样保持距离,不牵手、不拥抱、不做任何可能引来注视的动作。这么做,因为你无法预判别人会用怎样的眼光、怎样的语言、甚至怎样的行为来伤害你。异性恋情侣在街头牵手会得到祝福,然而,当两个男性若在公共场域表达亲密,收到的可能是嘲笑、辱骂、标签化,乃至更直接的人身攻击。于是亲密被迫退回室内:卧室、酒店、私密空间。身体可以靠近,但关系在公共空间里必须伪装成“普通朋友”。这种割裂本身会构成长期的心理负担,不是因为性本身,而是因为“真正的亲密只能在某些地方成立”。
谈到这里,两人短暂偏离了沉重,转而用一种近乎玩笑的方式聊起“审美偏好”。小思说,自己曾经对追求过男性,如今也被伴侣鼓励说去追求男性;他对理想对象有“几个标准”:皮肤要干净偏浅、身高大致在一米七左右、体态要健康但不要过度健身、发色更喜欢经过处理的浅色系而非深色。我一边吐槽这种描述像在“列条件”,一边又顺势追问:像吃辣的“一点点但不要太多”,到底怎样才算“刚好”的健康?笑声让电话里紧绷的空气松动了一些,仿佛在提醒彼此:性与关系不只有创伤与压抑,也有轻盈、好奇与自我表达。
小思谈起自己与女友的关系,让对话往更深处走。他说,他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一对一、排他式”模式,而更像在建立一套制度,一套把欲望与风险纳入可谈、可处理范围的规则系统。他把这套制度的核心概括成“无条件诚实”。哪怕只是一个念头,比如突然被某个新人吸引、好奇自己是否会动心,也可以和对方说出来,避免藏在暗处发酵。对我来说,这听起来有点“过于先进”了:把通常被视为禁忌、会引爆争吵的话题,反而制度化、日常化,甚至当作一种脱敏训练。小思承认,最开始确实难受,像把原本“非法”的东西变成“合法”,会刺激不安全感;但当表达变得频繁,很多话反而失去爆炸性。或许,它们之所以可怕,是因为平时从不被允许说,再者是说了就要大爆炸。
在这套制度里,第三者并不被先验排除。喜欢别人被视为正常——“世界这么大,凭什么只喜欢一个人”。关键不是禁止欲望,而是让欲望进入沟通与协商:嫉妒可以存在,但要说出来;说出来之后,对方才有机会回应、安抚或设边界。他们甚至会以玩笑的语气讨论“如果真追到某个很吸引人的人,能不能介绍给彼此认识”。听起来离经叛道,背后却是同一个目标,即把关系从“猜测—隐瞒—爆炸”改写为“公开—协商—调节”。
小思也谈到这套制度遭遇的现实考验。一次与制度不相干但很经典的恋爱危机:对方情绪低落、在夜里哭,而他太困,转身睡去。第二天醒来,床边留着一封信,直白指责他的逃避:“你不能在我哭的时候背对着我。”那封信甚至把关系推到悬崖边——如果你不愿意倾听、如果你觉得我是负担,那干脆分开。海外那位没有用“讲道理”处理,而是用行动补救:立刻赶去对方住处,买了一束花和一盒巧克力,站在门口承认自己做错了,并解释自己为何失手。制度并没有消灭情绪,但制度让“情绪爆炸”有了修复路径:承认、道歉、补偿、再协商,而不是互相冷战到彻底失联。
另一次更具制度意味的危机来自“外部吸引”。他提到班上有一个自己长期喜欢的女生,两年前曾表白,被婉拒、拿了“好人卡”,但关系一直保持暧昧的亲近。对方后来去海外交换,他一年没见。偏偏对方回国后又和他进入同一班级,每天四五个小时一起上课,想法难免翻涌。按他们的制度,他选择把这一切如实告诉女友:“这个人对我有吸引力,我不确定会不会影响我们的关系。”女友一开始很难接受,因为这触发了威胁感,但最终还是把矛盾制度化处理——不是否认吸引,而是重新确认彼此选择的理由:为什么仍想在一起?这套制度对双方意味着什么?它是否比短暂冲动更值得维护?他甚至把“坚持”描述成一种对传统关系想象的挑战:不靠许诺“天长地久”,只努力把规则贯彻到底,看能走多远。
我听着听着,几次直接说出“羡慕”。羡慕的不只是拥有亲密关系以及异于国内的性自由,更是关系里的安全感——那种“不用猜对方在想什么”的日常信任。我说,在很多亲密关系里,人最痛苦的不是欲望,而是猜测,猜对方是不是厌弃你、是不是隐瞒你、是不是随时会走。相比之下,一种可以公开表达、可以谈判调整的关系,至少让人不用把所有焦虑都吞进肚子里反刍。如果日后有条件,我会吸收这种“资本主义先进文明成果”,在亲密关系中尝试。
谈话末尾,我们又回到社会处境。我说自己很快要离开现居城市回到另一座大城市,因为这里缺少朋友、缺少同龄人交流,像与世界断开,只能靠互联网维持呼吸。我提到春节期间一段短暂的陪伴,也就是上面提到的那位男生:至少有人来住了几天陪我,我很开心;那位男生待在我身边不用反复猜测、不用“几十万种想法”推演对方心思,感到安心。那一刻,我有点高兴,高兴自己能成为一种安全空间。这份体会值得上升为更普遍的判断:对那些被家庭眼光、社会规训压得说不出口的人而言,线上有包容的支持网络,线下有少数朋友能接住你、给你一个可以倾诉的场域,非常重要。亲密关系并不总能解决一切,但至少不该把人逼回彻底孤立。
要吃饭了,通话在不舍和告别中结束。但这通电话真正留下的东西,不是某个刺激的故事,而是一种对关系的重新命名:性不只是行为,亲密不只是依恋,它们更像一套关于信任、风险与表达权的系统。一个人若只能在私密处存在,便会把渴望压成羞耻;一个人若能在关系里说话,便可能把危机变成转机。两位男性在彼此的叙述里照见的,正是这种差异——以及他们各自试图穿越它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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