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位朋友向我感慨道：“我和大部分男生都很难聊得来，和你聊得来难得可贵。如果我没那么‘社恐’，前阵子把你约出来，说不定能聊一晚上。”回忆起初次见面时，我们在参加一场陌生人之间的活动。他的拘谨、沉默、与熟悉的朋友交谈的举动，颇有几分我自己的影子。

曾几何时，习惯了线上打字交流，面对面交谈是一件令我感到害怕的事情。胆怯，也不知该说什么，怕冷场，怕误解，怕得罪人。更重要的是，你不能随时暂停乃至终止对话。隔着屏幕，无人能够核实你真的是不是“有事要忙”，或者“有人找我”。而在线下，当两个人坐在一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互动与发生对话，显得才是真正正常之事。正如一对分隔许久的情侣终于再次见面了，结果是两个人并肩坐着，各自玩手机——匪夷所思！对着坐或并排坐都不影响，关键在于空气停滞、凝固了，人与人之间的陷入尴尬的局面，你不想和我说话，我也因此不愿主动和你说话，于是乎保持微妙而不失礼貌的平衡，或者说平静？那种平衡或平静使我局促不安，无疑会开始联想对方的心理活动：对我有意见？对我哪些话语和表态感到不适？觉得我无趣？认为我无法接住话头？感觉我思想层次太低了？……猜测，猜疑，猜忌。我无法得知，究竟什么原因导致了沉默的降临，因为沉默本身堵塞了表达意图的出路；有些人也并不愿意告知真实想法。那我又怎会知道呢？同样地，网络上的交流并不透明，那些等候多时再作回复的聊天框背后，对方到底在做什么呢？Ta怎么想的呢？我即使得到了一个答复，亦无法确证。更别说未作回复的对话，选择了不做理会，拒绝回应。可能是繁忙，可能是遗忘，可能是略过，可能是刻意……该如何是好呢？

游戏内的高频互动可以很快拉近两个网友之间的距离，但游戏外的高频的、单向的行动却不一定能达成拉近距离的效果，也往往无法实现。经常一起打游戏的人很快就熟络了，但除了游戏，还能聊点什么呢？如果没有共同话题了，形同陌路。人头攒动，来来往往，值得说么？时间拉长，似乎无话可说。关系中的失去总是带来忧愁，仅仅是对我而言，回味曾经一起热切探讨某些事情的时刻——不论是游戏也好，生活也罢，学业、工作、情感上的苦恼也是啦。但它们随风飘去了，空余我站在阳台，眺望远方，一望无际的乌云，阴沉、肃穆，鼻腔深入夹杂着泥土味的湿润空气，制造“刻意的沉默”。风雨欲来，好似站在草地上，雨滴从发丝滑落到裤脚、鞋面。映入眼帘的是水，雨水与泪水。

我们期待某种变化，一位“内向的人”变得“不那么内向”了，所谓“外向”才是“正常”的。正如“同性恋”、“爱打游戏”、“男生穿裙子”要被视为“疾病”去“矫治”，“外向”当然是一种“问题”。家人面前，我似乎是“内向的孩子”；在朋友面前，展现的反而是“善于交谈”。反差？反差必有反衬，两种情况的比较，得出某个结论。倘若我们把“与人交流”当作一件趣事、一次体验、一段经历、一个选择，虽难免紧张、畏惧，可是，勇气同样涌入胸膛。展开前所未有的互动，“试一试”，说不定收获惊喜。我便如此进入公共社群，坐在板凳或软垫上，用嘴口拼凑字词，说出自己的想法，与人发生联系。逐渐地，与陌生人交谈不再成为难事。公开演讲依旧令人紧张、打颤发抖。

即便如此，我不再抵触与陌生人发生交谈，不再常常哀愁关系的淡去与崩解，当看见某些人“给他点赞却不给我点赞”，心中照样感到不适。或许这种不适源自“自我的若隐若现”：当被看见与关注时，感觉自己是存在的、值得的；反之，感到虚无与无意义。通过比较，构成一种“凭什么”的质疑，问自己“凭什么我不被关注”，问别人“凭什么关注他而非我”。与人即时互动得到的确定感，不稳固也不持久。便期待更加深沉、稳固的实感，或者说长期的东西，抑或不会离开我且能佐证我存在价值的事物。“知识”带来的智慧是其中之一，惊艳、认可、称赞、敬仰、推崇，众星捧月般的环绕，一呼百应的浪潮。死物，不会攻击我，不会离开我，却能被我“拥有”。只要你拥有知识与智慧，人们总会竖起大拇指，尊你为师，期许从你嘴里得到些名人名言、发人深省的道理。好吧，大概是有些的。唯一的问题是，脱去面具后，不再被人视为“理性的少数持有者”——可能是你的道理对他们的领域不适用；可能是你的道理水平太低；可能是他们不理解，等等——智者的光辉便消散了，曲终人散。终究发现，“我”并不拥有知识；仅仅看似拥有了知识，便足以糊弄人。知识那么庞杂，一直新陈代谢，又能习得多少呢？希望借助“掌握知识”的方式吸引人靠近我，也可能因“得不到想要之物”而推离他们，遑论发觉被欺骗的人了。

兴许是打小从“知识”上得到了什么，便认为“一招鲜，吃遍天”了。学习好被家长夸，老师夸，同学夸，亲戚夸，朋友夸。学习好，掌握了知识，就被人夸，然而，脱离了这种知识中心的评价体系，会发生什么？自己成了若隐若现的幽灵，故而时刻忧虑着“不够上进”、“技不如人”、“懈怠学习”。没有教授如何与人相处、关系他人、照顾他人、面对关系的变化，诸如此类。啊！的确如此，我惊觉自己从小独自处理这些课题，家长不教，老师不教，同学朋友会说点。孩童时期的悲伤、害怕、恐惧、手足无措，延续至往后的日子，铺垫了种种的忧虑和处理方式，形如风雨之中摇曳闪烁的火烛，稍有不慎就熄灭了，转眼便覆盖可怖的黑暗，双目无神，伸手不见五指。

张口闭口，无声无言。人们见面了也刷手机，刷手机是避免沉默的尴尬。真行吗？越刷手机越显尴尬。抛开年会、团建、家族聚餐等强制社交的不情愿之情景，约出来见面了，结果大伙刷手机，投注于自己的小世界，岂不是浪费了相处的宝贵时间。这也算尴尬。时代悲哀？个人选择？心门之间的距离，虽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

有空看看《娱乐至死》。前阵子想看。无尽的信息流、视频流、游戏流，成瘾，上瘾。世界并不在异化了的娱乐消费中发生变革。资本家的产物俘获人们，设计目的旨在沉醉其中。依靠人工设计、打造出来的景观式的世界，来认识真实的世界，何时栽跟头，仅仅是时间问题罢了。在街头巷尾处游荡、字里行间中咀嚼、嬉笑怒骂时吞咽，“真实”方才显现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