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人

广州终于降温了,徐徐微风,吹拂面庞,秋意不再是停留于农历的文本了。

昨天凌晨看视频(【欧文·亚隆:咨询案例视频】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Z3411Y7Ra),第一个视频中的来访抵达了某种“中年危机”的状态,自我价值迷失了。对照之下,接续之前一篇文章提到的“边缘人”(社群与公共性:真实人、同路人、影响人、边缘人https://mp.weixin.qq.com/s/K-9RbXTh3rhOK2CYP-4G0g),我回想起过往经常浮现的感觉——在集体当中感到边缘化,格格不入,以及别样的情绪。

这一感觉存在于以下情景当中。

在《我的世界》圈子看到那些受人追捧的创作者,他们或多或少都有一个集合体,称之为“工作室”或“工坊”的存在,我就很想加入他们,成为荣耀的一份子。于是我也曾尝试组建类似工作室的小组,搞得形象高大上些,把自己装裱得厉害些,最终未能实现。

在MCBBS(我的世界中文论坛)中看到引起他人关注的分享者,主页上挂满勋章,佩戴着特殊称号,也想获此殊荣。然而我并不具备他们的创作能力,故念头仅仅止步于念头。

在公众号、知乎、哔哩哔哩等社交媒体看到博主粉丝好多、阅读好多、评论好多,还有什么“知名作者”、“新知答主”、“百大UP主”……截至发稿前,本公众号关注用户数尚且不及1500位,其余平台则不作统计了。

看各种媒体对商业、社会人物与项目的报道;进入社群与社区的圈子,也有些人因某种原因,比如某某组织创始人或负责人、某某项目带领者或参与者、某某作品创作者因为组织成果有用、项目影响力很大,而站在聚光灯下,享受读者/观众的掌声、夸奖与鲜花。

涌现的情绪是羡慕、嫉妒,甚至带有愤懑。我羡慕他们拥有这些,我嫉妒他们拥有这些,我愤怒自己的无能、他们却凭什么拥有这些?我感到郁闷——视角、能力、财富、机遇、平台、人脉,诸多因素是促成他们“得到”了结果。然而,我为什么会存有如此的心态,它如何演变来的,姑且未知,还需日后思索。

我认为显然的是,我想融入某个“Greater Being”,可以说是“大我”,分享他们所得到的目光和赞赏,如此一来,自己便不是卑微、渺小的了。我对华为的认可与追捧曾带有这些因素——我知道华为厉害,我知道华为未来也会很厉害,我因为知道这些而也厉害。盲目的“爱国”与民族主义,大概同理。

除了幼儿园曾有一次庆祝生日外,我从不庆贺自己的生日,顶多犒赏自己当天吃顿好的。在这种节日时刻——或者任何“重要时刻”,人们围绕在他/它的周围,当事人被注视,被簇拥。在集体当中,既想得到关注,成为被目光看见乃至注视的人,同时害怕潜在的审视。我在集体环境下不谋求积极发言,更多是听。让大家听你说话,意味着大家在心里想着什么。害怕什么?取笑我,攻击我,疏离我,孤立我。虽然可能并不发生吧,担忧总是若隐若现。也可能是一种自我保护、自我欺骗的手段:在集体语境下保留“重要意见”而不公开发表,只是流传于亲近的身边人,借此取得身边人的认可与赞赏,显得自己“厉害”。

我在6月份宣布在7月正式退出706青年空间,不再参与具体事务。于是,6月末广州团队小聚,算是送别我,准备了一桌大餐,大家一起吃饭。要让团队伙伴款待,请吃饭,这哪能行呢?我感到非常不好意思。一位伙伴就说,接受一次让自己当主人、作为中心的感觉,放下心理包袱——当他人真的为我提供什么,做些什么,又感到不适,似乎不应得到,不配得到。

时至今日,我并未因自己创办或带领的“集体”或“组织”名义得利。尝试依附某种集体存在而获取,没有做到一定程度,未能迈过那道足以被人铭记的“坎”,终究会因脱离集体而丧失。仅仅是做了微不足道的工作,常常被人遗忘掉的。单打独斗跑得很快,结伴而行走得更远。

心理会影响人的言行。与比自己相比“更厉害”——性格、财富、受教育水平、思维能力、社会地位等等——的人互动和相处,我的交流姿态是否平等?过于客气、附和、讨好、殷勤、言听计从、回避对方存在的问题……偶有发生,偶有察觉。

别扭,十分别扭。正如一位女性网友经常和我反复讲述,她希望与其男朋友发生深入的性关系,却又抗拒,怕自己“脏”了,“不干净”了。持有神奇的前现代观念,既要又要。反观我自己,一方面需要人家关注自己,另一方面不去主动表达,很容易陷入自闭、自怨自艾的境地;一方面想出成绩,另一方面又不投入时间精力去学习和训练,想借助AI走捷径,哪有那么好?这种成果真是自己取得的吗?

唉!在人群的边缘坐着,站着,看着,安心程度胜过处于中央位置被审视一言一行。可是,想做出一番事情,不就得担当起被人这样那样对待么?

此外,我想为上述“最后的话”找一处哲学落脚点。阿伦特在《人的境况》中区分公共领域与私人领域,并将公共领域理解为一种“显现空间”(space of appearance):人们通过言说与行动彼此出现,在他人的注视和回应中使自己进入共同世界。公共行动一旦发生,就会进入由他人构成的关系网络,因此行动者无法完全控制行动的后果,也无法完全控制别人如何理解和评价自己的行动;行动具有不可预测性与不可逆性。从这个意义上说,一个人如果只是坐在人群边缘观看,他仍然可以观察公共世界,却尚未真正通过言说和行动进入其中。真正的行动意味着让自己出现在他人面前,并接受多元视角、误解、回应以及行动后果的开放性。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阿伦特把勇气视为一种根本的政治德性:政治意义上的勇气,不只是面对身体危险,而是敢于离开私人生活的保护和遮蔽,进入公共世界,使自己暴露于他人的视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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