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本文结合笔者参与、观察与运营线上、线下社群的个人经验,对“307计划”文章《顿感超人访谈 | 运营网络社群:不要期待共识》(https://mp.weixin.qq.com/s/kHwkx0iae4RSMR5xRQMNDA)进行主观解读与阐发。
“一个以公共关怀为底色、以线上群组为载体的社群,到底该如何存续?当它内部出现分化,成员们该何去何从?”
我在通读全文并尝试做出回应的过程中,发现该文章是基于访谈生成的AI文章,能够感到叙述逻辑跳跃的情况。随后在撰写本文的过程中,我逐渐意识到,文章第三部分【广场上的人】才真正开始回应“社群”本身的定义问题:我们必须首先回答“社群是什么”,才能进一步讨论“社群如何运作”。然而,原文并未对“社群”这一核心概念进行明确界定与必要说明,而是直接进入社群运营的方法论总结。
这实际上构成了一个基础性缺失:当我们讨论某一对象时,如果缺少对该对象“是什么”的共同理解,即缺少一种共同承认的存在性前提,那么后续讨论便容易产生概念歧义与理解偏差,甚至形成一种“误识”——我们以为彼此正在讨论同一个对象,并且已经形成了共识,但实际上,我们对这一对象的认识可能并不一致,甚至尚未建立起基本共识。
因此,原本按照文章各部分逐一回应的写作计划需要重新调整结构。我将“社群”的定义问题提前至文章开篇,以先建立讨论对象的概念基础,再展开关于社群运作机制、组织方式与实践路径的分析。通过这一重构,希望形成更加连贯的逻辑链条,也让后续讨论建立在更清晰、稳定且可共享的概念框架之上,便于读者理解。
广场上的人
那么,社群到底是什么呢?依我之见,望文生义是“社会群体”,可以理解为“社会当中的某个由一批人聚集形成的群体”。每个个体出于某一缘故聚集起来,形成了最初的社群。
以常见的“公共关怀社群”为例,它们往往起源于一群关注公共生活、关心社会议题的年轻人所组成的线上群组——例如QQ群、微信群等。在这样的空间中,成员表达各自的社会关切,提出自己的观察与见解,彼此看见不同的经验与观点,并围绕某些共同感兴趣、存在疑问、产生分歧甚至立场相左的问题展开交流、讨论乃至辩论。
正如前文所述,进入同一社群的每个人,其期待并不完全一致。有人希望寻找观念上的同温层,获取认同与情感上的支持,例如部分女性主义社群通过建立“全女群”等形式,创造相对安全的交流空间;有人希望在互动中获得智识上的成长,通过学习理论知识、交流实践经验、训练思维方式,拓展自身的认知边界;也有人希望借助社群扩展社会网络,认识更多同行者、专业人士或具有共同兴趣的人。
因此,社群并非建立在所有成员拥有完全相同目标的基础之上,而是在差异化的个人期待中形成某种交汇点。个体带着各自的需求、经验与欲望进入同一空间,并在持续互动中逐渐发现彼此之间的关联,最终形成某种超越个体的共同指向。由此便形成了一种共同体。它可能建立在意见之上,也可能建立在立场、情感、利益或其他更深层的连接之上。换言之,个体的欲望并非彼此孤立,而是在相互交汇、碰撞与联结的过程中,逐渐编织出某种集体性的共同欲望。我们或许可以将其称为“欲望共同体”;进一步而言,也可以将其理解为一种“共识共同体”。但这里的“共识”并非意味着所有成员拥有完全一致的观点,而是指个体在差异之中形成了某种共同指向、共同期待或共同承认的基础。
既然每个人对社群抱有不同的期待,同时又在某些方面存在共同诉求,那么围绕社群内部有限资源的分配与使用,就不可避免地产生某种有意或无意的协调、竞争乃至争夺。对于线上社群而言,这种竞争最主要体现为对内部话语空间的参与、影响与塑造。正如文中所提出的问题:“不同的出发点,难免围绕关注、话语、响应等社群资源展开竞争,如何处理这种分化?”社群并非一个完全平等、无限开放的空间,其中的关注度、表达机会、议题设置能力、他人的回应与认可,实际上都构成了重要的社群资源。在这一过程中,有些人希望自己的观点能够被更多人听见,并获得理解与认可;有些人则希望进一步影响社群的讨论方向,使自己的观点成为群体共同接受的意见;也有一些人主要承担倾听与观察的角色,偶尔参与交流,成为话语空间中的沉默者或聆听者。
然而,占据或参与社群话语空间的不同成员,其目的并不完全相同。有些人希望通过讨论形成共识,并进一步推动社群从内部交流走向外部社会,形成公共倡导;有些人则认为仅有倡导并不足够,社群需要进一步转化为行动力量,通过具体实践介入并影响现实世界;还有一些人参与社群,更多是为了获得情感支持,使个人经验、困境与创伤能够在共同体中得到理解、慰藉与照护。
正是在这种差异化诉求的交汇之中,社群开始面临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它究竟只是一个围绕兴趣、情感或议题形成的松散连接,还是能够进一步发展出稳定的角色、规则、行动目标与资源协调机制,成为具有组织性质的共同体?换言之,这牵涉到“社群是否是一种组织”以及“社群如何可能走向组织化”的问题——回到了文章的讨论主题,也是理解社群发展边界与内在张力的关键问题。
作者提出“网络社群应该像一个广场”,这一比喻颇具启发性。它形象地描绘了许多基于网络平台与共同议题形成的社群形态:人们进入一个公共、开放(但并不必然公平)的空间,围绕共同关注或共同面对的问题表达见解、交换观点,并在持续互动中形成——或无法形成——某种共识,甚至进一步转化为具体行动。
我认为这实际上指出了网络社群的一项基础功能与重要价值:它使更多人能够在同一场域中,即使这个场域是虚拟的、异步的,也能够表达自身意见,看见他人的观点,并在差异之中产生交流、融合与碰撞。思想的汇聚具有产生新观点、新方案乃至集体行动的可能性,而这也正是社群能够实现的重要目标之一。在这一意义上,网络社群不仅是信息交换的平台,也可能成为突破信息壁垒、松动同温层边界、训练公共表达能力与公共讨论能力的空间。学习如何组织自己的观点,如何面对不同意见,如何在冲突中保持开放与理性,本身就是公共生活的重要训练。
非同质化的“有弹性的共同体”不会天然存在,它对社群参与者与运营者都提出了更高要求。一个允许差异存在的空间,必然也是一个可能产生摩擦、争执甚至冲突的空间。问题在于,如何维护这种共同体的持续性,使成员表达、交流、讨论乃至辩论的热情,不会在反复的恶性冲突中被消耗,最终转变为疲惫、沉默与退出。分歧并不罕见,但能够在分歧中继续共处并不容易。求同存异并不是消除差异,而是在承认差异存在的基础上,寻找共同生活与共同讨论的可能。
那么,我们是否可以期待成员之间形成某种共识?当然可以。但是否应当以强制方式推动共识形成?则未必。更合理的方式,或许是在保障成员基本表达权利、不侵犯个人发言自由边界的前提下,通过适当的议题设置、规则设计与讨论引导,使交流逐渐朝向更具建设性的方向发展,促进共识的自然生成。引导公共讨论与维护交流秩序,本身就是一门复杂的实践艺术。尤其在某些观点高度分化、情绪不断升高的情况下,如何让讨论保持开放而不失控,让冲突转化为理解而非破坏——或者仅仅不发生破坏与撕裂社群的结果——是社群治理的重要课题。
社群不是组织
“社群不是组织”这一论点看似成立,但需要进一步澄清:社群并非天然就是组织,但也并非与组织相互排斥。社群可以在特定条件下走向组织化,而组织也可以依托某种社群关系建立和发展。在承认上述前提的条件下,我们探讨“组织化社群”之前首先需要明确:这个共同体为何存在,它试图回应什么问题,又服务于怎样的目标?而这问题取决于单独每个社群的发起人与初始群体,笔者不过多论述。
既然社群成员本身具有不同层次、不同方向的交流需求,那么我们能否在承认成员差异的前提下,明确社群的核心交流主题与基本共识,并围绕这一共同基础展开多样化活动,也就是孵化/容纳某种(或某些)“行动单元”?我认为这是具有可行性的。我们可以将社群理解为一种公共平台:正如一栋办公楼可以容纳不同企业入驻,一片公共土地可以被划分给不同主体使用;同时需要注意,社群中的话语空间、注意力资源与行动资源同样有限,也需要被合理配置。因此,如果将社群视为一个开放的平台,用于孵化不同目标导向的行动单元——例如不同主题的小组——并由这些小组承担议题拓展、活动发起与具体执行的功能,那么社群便不必要求所有成员围绕单一目标行动,而可以通过分层与分化实现更丰富的公共参与。
换言之,成熟的社群未必是一个高度同质化的组织,而更可能是一个能够容纳差异、支持连接、促进协作,并持续孕育新行动的公共空间。至此,希望我们在“社群可以导向组织与行动”这个观点上了达成一致,也即意味着“组织化社群”是存在的。
接下来我们可以探讨文章提及的“费效比”问题。所谓“费效比”究竟意味着什么?如果将其理解为“费用—效益”的比率,那么它本质上指向投入产出关系:一个组织投入了多少资源,包括时间、人力、资金、情感劳动等,又产生了多少可见成果,以及这种投入是否值得。然而,哪些成果是可以被量化衡量的?可量化的指标,是否真的能够完整反映一项工作的价值与效果?一个项目的数据增长、参与人数、传播范围,固然能够提供某种评价依据,但它们是否足以说明一个组织真正产生的影响?一场深度交流、一段关系的建立、一种思想上的启发、一份情感上的支持,往往难以被简单转化为数字,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不存在价值。反过来说,无法量化的成果,是否就无法进入组织评价体系?如果某些重要价值无法通过传统指标呈现,那么组织又应当如何识别、记录和评价这些隐性的投入与产出?
这实际上触及了一个重要问题:对于“组织化社群”来说,有些东西无法用使用数据、KPI来直观评估。并非所有重要的事情都可以被量化,也并非所有可以量化的事情都能够代表真正重要的价值。对于以关系、公共性、文化或共同体建设为目标的社群或组织而言,如何在可衡量性与不可衡量性之间建立平衡,如何承认那些难以计算但真实存在的价值,正是其区别于单纯效率型组织的重要挑战。一篇文章坐拥一千人次、一万人次、十万人次的点击量,果真说明“我们影响了许多人”,甚至改变了他们的某些想法,促成他们做出行动吗?不尽然。
差异化共存
文中针对团队建设提出了“差异化合作”原则:一项事业不应由完全同质的集体来推动;不强求他人全然理解或认同自己所负责与坚持之事,但彼此间仍需保持相互支持。我认为,这首先涉及团队的民主问题——即对内对外皆秉持民主原则,尊重成员的多元性与差异性,并以此为前提,构建一个共同奋斗的团队。其次是着手处理共同体内部的差异与协同,以及“共识”及其再生产机制。
“民主”的旗帜终归体现在细微之处。一个团队内部的任务分配与职责划分不应由单一方专断决定——那无异于独裁,且会削弱全体成员对共识的认同。尽管短期内可能提升效率,但从长远看,不利于培育一种被广泛接纳的共同体文化。更妥当的做法是不强求全面掌控,通过基于协商达成共识的决策模式,让各成员或小组专注与负责某一领域,同时彼此协作、互相支持、共担成果。促使人们先行动起来,逐项解决问题,在动态之中找到自己适合的位置。而对于做事的预期,遵循“不求一步到位,但求基本达标”的行动导向,毕竟唯有先做到合格,才有可能逐步趋近于完美。对于欠缺资源与经验,想真正做事的团队,筹措好一切所需资源再开始行动,只会延误事情的进程。由此,共同体将展现内部的民主性(决议与决策经集体协商而定)与敏捷性(问题与意见能快速反馈,决策与行动亦能迅速响应)。当然,“民主”与“敏捷”并不仅限于此,此处仅为回应文中观点而举例。(延伸阅读:https://mp.weixin.qq.com/s/wKJkebd8U_B1NXtYxR4jGg)
共识与共识的动态再生产,该如何理解呢?可以单独撰文谈谈这一重大问题。篇幅所限,在此不做展开。
社群不必永远活着
文章中提及了一个“于是”:【这种“减维效应”切断了时间,也切断了人在社群之外的成长轨迹,社群里的一切体验被放大、凝固。于是,许多人对社群形成近乎执念的期待:认为只有做成永恒的共同体才算成功,或者必须实现某个具体目标才能证明其价值。这种期望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心理年龄的投射。顿感超人认为,社群更像一个试炼场,人在不断的失望与希望中成长;但太多人把成长过程里正常的得失,理解为对价值理想的幻灭。】
这个“于是”的前后逻辑是什么?文章在后续才讲述一部分论证推导链条,迫使我尝试理解和还原作者提出这一论断的理由:网络社群的时空异步性,使得成员无法目睹其他群友离线期间的真实经历与变化。于是,人们容易想当然地认为,归来的那位群友仍是离场前的那个他,但事实并非如此——他可能已获得新的成长与感悟,其对社群的获得预期和实际付出也随之调整。当成员的个人需求与社群所能提供的供给不再适配时,“永恒共同体”的幻象便会破灭,成员最终选择沉默(淡出)或离开(退出)。这也对应着后文所述。这个逻辑是自洽且符合现实情况的,而文中的叙述表达得拗口、难以理解。
文章还提及了一个“永恒共同体”的观点:【然而感情惯于产生永恒的幻觉。很多人对一个群聊投注了真实的情感,于是觉得它必须永远活下去,或者只有实现某个任务才有资格灭亡,否则活跃再久都视同失败。】我仍无法理解作者为何断定“许多人对社群形成近乎执念的期待,认为只有做成永恒的共同体才算成功,或者必须实现某个具体目标才能证明其价值”。其原因何以见得?作者的具体经历驱使他得出了这一观点?
静止不变的共同体只存在于想象中,因为它违背了事物永恒变化的规律。每个人都在社会中不断被塑造,变化或快或慢,或早或晚,或大或小。所以,对待网络社群这样的虚拟共同体,我们应当保持开放心态,接受它的流动性——人来人往,角色变换,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那么,共同体的消亡便是一种自然的结果;人工造成也是存在的。
现实中,政党、企业内部因理念不合而团队分裂、成员出走的案例比比皆是,而社群的衰退、消亡与分裂,也是需要直面的可能性。对此,我们大抵能达成共识:共同的底线在于“历史不能陷入循环”,每一次失败都应成为下一次超越的基石。站在前述立场来看,“60分万岁”不可不谓一种“消极的乐观”。若欲延续或传承具有一定组织形态的社群,必然需要某种规范性的存在来维持运作秩序。但“规范性”并不等同于完美无瑕的制度设计——那些繁文缛节、包罗万象的冗长文档,往往并不适用。至于规范性如何体现并付诸实践,提供具体操作指南的工具包便是一种可行方案。然而,除了教授具体做事方法外,我们更应认识到,“传续”的核心在于运营经验的传承:共识与规范应当书面化,隐性知识应当显性化,使成员明晰“我们为何存在”、“我们要做什么”以及“我们应当怎样做”。因为,原社群虽已消逝,其理念与精神却未必荡然无存——人本身就是活着的历史与经验载体。(延伸阅读:https://mp.weixin.qq.com/s/LluBfGiZhTyoSftKm44Xb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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