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于2021年逝世。以下我和奶奶的对话发生于2019年10月,由我录音转文本后整理而成。
我爸
我记得他们是在2001年或2002年结的婚。后来你妈妈怀上你,你是2003年出生的,这个时间我印象很深。
你爸爸那阵子具体在外头做什么,我其实也说不清楚。他自己讲过,说去过深圳,在那边认识了你妈妈;也讲过自己要做生意,开档口卖二手手机。那时候他从家里拿了两三万块钱,说是和别人一起搞二手手机生意。到底生意做得怎么样,我不清楚,只知道大概就是那段时间,他跟你妈妈有了交集。
后来他又回来过,家里时不时就闹矛盾。中间还反反复复提过离婚,又回来、又走,折腾得很。之后他又说带着你妈妈去广州,说是租个铺位卖衣服。可能卖了几个月,也没什么起色,就又回到家里。回来后收拾东西、又折腾一阵,你妈妈后来又怀上你。那段时间你妈妈没有出去工作,家里日子过得很紧。
再往后的事,我就更说不清他具体在做什么了。我只觉得他这个人不争气,走了歪路,整天想着赌钱。他赌钱的钱从哪里来,我也不知道。你妈妈也会骂他:没钱剩了,就动不动说离婚,家里天天吵吵闹闹。
平时放假,他也会零零散散做点事,勉强糊口;可他在外头到底干什么,从来不跟我交代。晚上睡觉也经常不回家,三更半夜才回来;白天又不见人影。那时候你们是分开吃饭的,你们在楼上自己做饭吃,他怎么过,我也管不着,也问不出。他从来不说,我也没办法。
后来又出了更大的事——打架伤人。具体为什么打起来,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把人家打得很重,听说还把人家的腿打断了。对方要来找他,他就跑了,跑到哪里去租房住,我也不知道。那一年正好我脚痛住院,家里乱成一团。后来有人传得更清楚,说他就是因为把人腿打断了才逃走的。抓不到人,这事就一直拖了很多年。
有人说他在大石那边租房住过,住了一年左右又回来。你爸爸自己还说,警察一直没来找过他。你妈妈也跟我提过几句:他在大石那段时间,年尾回来过;中间好像还涉及分钱——给了对方一部分钱,他自己拿着一部分又走了。你妈妈没有细说,我问“为什么”,他说是怕事情闹大,说“打架可能打死人”,所以要早点跑路。你爷爷对这些事也没多问,只说他是“去避难”了。后来过了很多年——我记得有人说大概八年后,具体几年我也不敢肯定——这事才又被翻出来。
那次是在对面牌坊那边不是有家喝啤酒、吃宵夜的地方吗?阿辉叔他们在那里喝酒,你爸爸也去了。没想到正好撞见当年被他打伤的那个人,两个人正面撞上:你爸爸上楼,对方下楼,对方一眼就认出了他,当场就报警了。派出所把你爸爸带走,说这个案子这些年一直没销案,一直在找他,只是一直找不到。当年因为是打架伤人,一时抓不到人,就暂时搁置;这次对方再次报案,那天晚上就把他抓了。
后来判了三年多:说是判三年半,减了半年,实际坐了三年左右。你当时读到几年级,我也记不太清了:有人说你三年级时他进去的,六年级时出来;我自己也记不准,只知道前后大概就是三年。
所以我才说,你爸爸从小就不听话,不听老人劝。事情走到这一步,也不是偶然。不是一天两天变成这样的,是一路不肯收手、不肯回头,最后才闹成这样。
我妈
你妈妈这个人,也不是说什么都不顾。她确实会打麻将,也会出去玩一下、散散心,但并不是完全不管家里。你小的时候,她也会照顾你、接你放学。很多时候是这样:吃完饭还没到点,她就出去玩一会儿,时间到了该做的事还是会做。
你小时候,你妈妈也是有工作的。我记得她在祈福那边做事。你去婆婆那阵子,她就在祈福上面的超市里帮人卖衣服。那会儿她还是会在外头跑,靠着卖东西挣点钱,地点大概是在拱桥那条路以前那一带,她自己也说过就是在那里卖衣服。
等你上幼儿园以后,你妈妈开始更多负责接送你。那时候她还是会去祈福那边卖东西,只是时间上要配合你上下学。后来又过了一年左右,她才慢慢不再去卖东西,主要就在家里了。
平时她有空的时候,也会去小林他们家那间房那边坐坐,或者去找阿华仔他们玩;闲下来就打打麻将。至于她后来是不是在母婴店买过什么、又卖过肉或者其他用品,这些我就说不清了,也没细问。家里也没有专门去买很多母婴用品,我记得的重点还是:她那几年确实在祈福那边卖过衣服,也确实在你上学以后承担了接送照料的事。整体来说,她有她爱玩的地方,但也不是完全不管你、不顾家。
我爷爷
你问你爷爷以前做什么,我只能说,他这一辈子做的活,都是那种零零散散、跟着人跑的事,很难讲成一条很清楚的“职业路线”。
最早的时候,他会做点小买卖:搬烧酒、倒腾东西,也会买茶叶,拿去广州交给茶楼、大排档;还卖过烧酒、卖过油。那阵子家里靠的就是这些杂活,能挣一点是一点。后来有一段时间,他也做过装修,但具体是哪几年我记不清了。装修活不是天天有,接不到活的时候,他就去“看厂”,也就是去工厂、场地那边看守、看着东西,一直都是这样。
我印象很深的是,你读小学那阵子,他还带你去过那些厂房。那些楼都很旧、很老,地方也破,楼梯都烂烂的。你也去过的,对吧?那种地方一看就知道条件差,晚上他就在那边睡。以前在牌坊脚那边、卖手机那一带,他也看过厂房,都是差不多的环境。你爷爷就是跟着别人一起看厂,有时候到年底吃团年饭,人家也会把你一起带过去。我记得有一次他和几个同事在那边吃饭,还把我也带过去,说大家一起吃。我顺便去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那也是你小学的时候。
他开始长期“看厂”大概是九几年,差不多1999年前后吧。那时候他已经不怎么卖烧酒、卖油了,就转去看场地、看东西。后来一直到现在,基本也没什么变化:有厂就去看,没有就跟着看,来来回回就是这一套。至于他每天具体在做什么,我其实也说不清。以前、前几年我自己也在一些停车场那边做过事,看门、看守,有时候碰到他,我也不太想跟他多说,只问两句就算了。
你爷爷这个人,说实话也挺让人头疼的。有一次还让你爸爸去帮忙搬东西——你不懂这些事也就算了。就是在那种停车场、看场地的地方,他叫你爸爸把一些东西搬回来。那一年我正好脚也有问题,行动不方便。他又说自己扭伤了腰骨,好像伤到骨头一样,可过一阵子人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让人说不出来的烦。
你也别太生气。你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的,反正也是九几年开始的。九几年就去看厂,一直到现在。
我这次找你,其实就是想把这些事跟你说清楚,免得你一直听别人讲、又不知道从哪里理出头绪。那几年家里确实没什么钱。你三岁左右那会儿——大概2006年,也可能是2007年,我记不太清了——有人叫我去做一些杂七杂八的工作,跑路线、办事情之类的;也有人教我怎么做,我就去做,想着挣点钱贴补家用。那时候你爷爷也没往家里拿钱。他也是一起去看厂,但没有把钱拿回家。
到了这个年纪,很多事也只能各人顾各人的开销。家里也就这样,一直熬着过。
我叔叔
唉,说起来我也头疼。家里两个儿子都这样反反复复,日子也就跟着被命运折腾得起起落落。你叔叔就是那种人,时不时回去喝烧酒,过两天又说要去开车。做事总像“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干几天就停,停一阵又说要做,始终不稳定。
现在看起来,他一年里也没什么正经工作,也没见他认真去找。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其实外面工作机会也不是没有,前几个月还有人给他介绍过活。有的工要一天十几个小时,比如修车那种,他嫌辛苦就不去;有的工资没他想象中高,他又嫌钱少。说来说去,他总觉得还是“开车算了”——开车能做就做,做不了就停,日子就这样混过去。
你叔叔小时候也读过书,但没读完。读到初二,只读了一个学期就不读了。成绩本来就差,经常被老师批评,后来干脆自己说:“不读了,我要出去做事。”那时家里也管不住,他一心觉得出去打工比坐在教室里有出路。
后来他去做装修。一开始做的是泥水、砌灰那类重活,给人家盖房、拆灰、挖地,干了两个月就受不了,说太辛苦。之后他又想换轻松点的,就让我去问亲戚那边装修有没有活,带他去做室内装修。室内装修确实没那么累,他就跟着亲戚做了两三年。再后来他又跟着另一位长辈干,人家接装修活,他就在那边帮忙开车、盯工地。但做了多久我也记不清了,总之又是做着做着就不做了。
现在的情况还是老样子:接不到活就烦,没活就去开车;开一阵子好像又能开几年,但整体还是不稳。总归就是那种循环——做一段、停一段,心气起了就去干,吃不了苦、嫌钱少、觉得不值,就又回到“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状态。日子也就这样被他自己拖着走,拖来拖去,还是没个定数。
她自己
你妈妈生下你之后,你一岁前后那段时间,主要是我在照顾你。你刚满一岁的时候,我一直把你带在身边,照料吃喝睡觉。那时你妈妈后来又出去工作了,我就继续帮着带你。前后又带了大概四个月,可就是那段时间,我的脚痛得越来越厉害,痛到后来已经走不了路。
后来有一次要去沙湾参加亲戚家的喜酒,好像是舅公家里办喜事,我记得像是他女儿结婚。那天我也把你带着一起去。结果走到一半,我的脚痛得不行,连去吃饭、去车站都走不动了。后来是舅公抱着你,把你抱上车、抱到酒店那边。到了沙湾的酒店,你还是舅公抱上去的。我那时候又尿急、又拉肚子,可脚痛得连厕所都走不到,只能赶紧打电话叫家里人开车来接我,把我送回家。我饭都没吃,当天就被送去医院住院。
医生说,我的脚已经痛到不能走路。住院之后,我就叫你妈妈,也叫你婆婆先来帮忙,先照顾你几天,等我脚好一点再说。但后来你婆婆提议:不如干脆把你带去深圳,由她来照顾。事情最后就这样定了——你被带去深圳,一直由婆婆照顾,带到你上幼儿园。
婆婆前前后后照顾了你两年多,差不多两年半。你大概是两岁半去上的幼儿园。至于我这边,出院以后脚还是一直痛,到现在也还有点痛,不过我也就不太理了。那段时间顾不上太多,只能让婆婆那边先顶着,先把你照顾好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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