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巨婴

遇到了我称之为“信息巨婴”的事情。

​前几天参加线下空间活动,有人聊到社群运营、标准化管理以及隐性知识。这话题值得思考,可以延伸到各种集体组织的管理领域,具有泛化讨论意义。于是乎,在这空间的“创作者群组”内,有人延续讨论这个话题,并附带了他的文档——虽然内容有AI参与,但问题不大,我也大量使用AI。

​此人与AI讨论结果的文档,令我我联想之前看知乎答主Thoughts Memo的相关文章,于是我说:“关于隐性知识,其实知乎答主Thoughts Mrmo有所提及。”我觉得自己分享了一个信息源的线索,感兴趣者可自行搜索——这一对话情景本身可能就此结束;也可能围绕我提及的话头再展开探讨,前提是有人去了解相关内容,并将内容或自己想法分享到群。后续发生的事情令我大感震惊,啼笑皆非。

​见我单纯提及信息源,没有附带内容,群成员Z说道:“没了?我以为会总结或至少转发一下这位大佬是怎么提及的来着。”对此我回复:“感兴趣可以搜搜看。”本以为到此也结束了,实则不然,几位群成员加入了对话,氛围发生了转向。

群成员提出了看法:

Z说:“难道我要从他七千多条内容当中去搜吗?”

E认为:“从知乎学习不如豆包AI聊天,起码还有总结。”

H认为:“不如看知网。说实话,你不如甩个豆包链接给我。”

F认为:“知乎看文献不如用Gemini,聊天凶点还有资料出处。”

​我分别认为:

(1)在知乎网页端或APP,均可以通过关键词搜索来快速定位在特定答主的创作中想查阅的内容。因此,我没有转发相关内容链接。

(2)对于“从知乎学习”、“看知网文献”,我认为,写作当然得看文章、文献,积累材料和知识。这有一个隐性前提,亦或使用习惯差异:“知乎确实有许多值得阅读的严肃、深度的文章乃至文献翻译,且答主Thoughts Memo也确在这方面做出可观贡献。”知网固然有海量文献,可是,不在任何相关机构或单位工作的个人,有免费下载的权限吗?因此,我当时不予置评,没做回应。

​(3)对于使用AI学习知识,由于我也高频使用AI快速了解新领域,拓展思路,甚至深化知识结构,我就没回复相应发言,因为这是新时代技能。然而,我在大量使用过程中发现,AI终究是AI,不是人。我与AI在知识探索情景下的讨论,依然没有那么大的概率能直接呈现一篇逻辑完整严密,结构合理有序,道理讲解深入的论文,更别说严肃专著了。

​在我说明“我只是提供搜索关键词, 没义务把东西甩进群聊,感兴趣自然会去看”之后,群成员Z直接定性我为“傲慢的分享”;有几位也不断暗示“你必须提供完整的信息,否则是不负责,理应受到谴责”。

我感到十分惊诧,竟被扣上莫须有罪名的帽子。察觉氛围异样,我直接退出群聊,回避可能有毒的交流环境。感到有毒并非因为“懒惰”,而是直觉告诉我,他们把“我嫌麻烦”包装成对他人的控诉和人品审判。而一个群在这种把偏好道德化、把便利需求正义化的氛围下,讨论质量通常不会太高。

这几位群友似乎执着于要求别人附带完整上下文语境以及相关资料,才可踏入“分享”或“讨论”的境地,否则便是“傲慢”、“莫名其妙”、“何意味”。他们似乎并不理解这种线索式信息分享。

简单的线索分享,而非完整分享——这种行为在很多知识型交流场景里完全成立:我给你一个作者名、一个关键词、一个方向,你若感兴趣,就顺着这条线自己去找。我提供的不是成品,而是入口。入口本身就是一种分享,不是没分享。而且后面那句“感兴趣可以搜搜看”,是在表达一个正常且尊重的判断:我把你当成有自主获取信息的行动能力,也相信你愿意为兴趣付出最起码的行动成本。换做是我,对别人提及的有意思的东西,会先尝试根据关键词自行搜索了解,其次才是求助当事人。我认为这是在桌面互联网时代习得的好思维、好习惯。

他们要求“把信息喂嘴边”,否则便是过错的行为,在表示他人天然负有这种信息劳动义务。而我既没有承诺“我来替大家做摘要”,群规也没有要求“凡提及信息源者必须附带链接、总结、上下文”。相反,道德与契约,皆无任何理由支持他们评判我是“傲慢的分享”。把自己的便利需求包装成了对他人的道德指控,否定了一种本来可协商的交流偏好,到底谁更傲慢呢?我认为自己的做法没有道德问题,无可指摘。

​于是乎,我开始思考,他们究竟为什么这么做呢?​

AI的锅吗?有了AI,很多人已经越来越不愿意做传统搜索、筛选、交叉验证、顺藤摸瓜的动作了——既然一问一答就能快速获取问题的答案,为啥还大费周章去搜寻呢?人们不再自己走路径,希望系统直接给处理后的结果。 久而久之,会越来越缺乏“根据线索继续找”的耐心和意识。这个假设在逻辑上成立,但除了搜索能力下降的因素,还可能受耐心下降、平台迁移、AI习惯、群聊消费化的影响。

其一,信息过载。“去搜某个答主七千条内容”对很多人来说,主观感受确实累。他们预设了搜寻成本过高,干脆放弃。但我觉得这个理由不成立,因为“知乎答主Thoughts Memo”这一表述已经隐含了可高效搜索的关键词。

其二,平台经验差异。有些人熟悉知乎、关键词、站内搜索、答主内容检索的路径,但别人未必有同样的媒介经验。我认为很自然的动作,对别人可能根本不是自然动作。我理解并认同这一说法的合理性,有时候不应将他人视作“啥都懂”——自己的常识不一定也是他人的常识。

其三,群聊文化变了。现在很多群讨论,越来越像即时信息消费场域,不像共同做知识追索:默认“谁提谁多解释两句”,而不是“谁感兴趣谁自己延伸”。他们理解的“分享”是“给可直接消费的内容”。当一个人主动抛出某个信息源时,某些人会默认这不仅是“我告诉你有这个东西”,而且还带着点“我已经看过,而且觉得它值得一提”的暗示。于是他们自然会期待下一步:那它到底说了什么?你为什么提它?它和眼前讨论的关系在哪里?也就是说,有人定义为“提供检索路径”,有人理解为“发起一个论点但不给论证”。一旦取后者作理解,对方会觉得你是“只抛名词,不给内容”,甚至像摆高高在上的姿态——群聊中的感知不只由意图决定,也由形式决定。这个原因也是有可能的。

​话说回来,“相信交流者具有对等的学习能力”虽然不是所有人的基本假设,但我愿意默认对方有自行解决的能力,倘若找不到再由我帮助解决——友善交流的前提下,我不会拒斥任何人的提问和求助。相应地,我也不会因为别人分享了可自主检索到的信息源,而未主动附带相关资料,便指责“傲慢的分享”,毕竟:首先,他没有任何义务这么做;其次,他已经提供了一个信息搜寻行动路径的切入口;再有,他人转述经常造成信息失真,自行查看原文会得到更完整可信的内容。

至此,我们可以换种视角理解这场冲突的缘由:双方采取了不同的信息交流模式:一方采用线索式知识交流;另一方期待上下文式、可消费式交流。这两种模式本来可以共存,可当双方都把自己的模式当成默认模式,冲突显得不可避免。

最后,我不禁感慨:一个健康的知识讨论共同体,并不建立在“别人必须替我完成前置劳动”的前提之上。其成员至少应有基本的自我驱动,看到线索会先试着找;找不到再来问;问的时候也尽量具体、友善,而不是把“我嫌麻烦”包装成对他人的控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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