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精神分析

一、我认为精神分析的学科定位

精神分析学,其实我认为应该合并至所谓“心理系统学”或“精神系统学”,在此暂且不论它的称谓。目前来看,它更多是与心理学并列或附属的学科或理论体系,大多数时候是作为一种心理学的流派存在。我对精神分析的理解暂且仅限于拉康派,而拉康派继承弗洛伊德而又不完全相同;与此同时,精神分析是多流派(路径)并存的学科,所以我不会声称自己的理解是对整体的认识,而仅仅针对于拉康派精神分析以及我的一些主观臆断。

拉康派精神分析,从语言、符号、关系的角度切入人的意识活动及其机制、结构,构造一套独特的理论话语体系,我觉得这是开拓性探索。我可以联想到福柯提出的“话语即权力”——而此例旨在说明,拉康独特的切入路径是一种值得发扬的尝试,不仅是哲学与细分理论上的,还是临床与现实上的。

人类创造了符号与语言,并将语言运动成一种“话语”,它既包含了静态的符号意义,也包含了动态的权力意义。而这种深嵌在语言及符号当中的关系与权力,从发出者来说,它体现了政治经济文化关系如何演变与固定成为一种日常化、常态化、无时无刻散发着的精神性场域;从收受者来说,这种关系又如何在未察觉的过程中,植入/塑造/扭转/异化着他自己,而他又会在无察觉的非刻意之下将其再生产与传播。

拉康派精神分析侧重人在遣词造句、停顿、强调、延长等语言形态与习惯上的自然流露与刻意回避、掩饰,是抓住了语言作为人类思想之中介的这一不可回避的媒介性存在。语言不能完整表达人的思维,而人的思维又常常必须经由语言——主要是说出来的自然语言——进行理解与表达。那么思维的活动,自然引发中介的形变,从而表达出个体的思维意向何在,也即是他的所思所想以及被自我隐藏的不愿承认的存在。语言无法说出的,而人又想表达的,即剩余的存在。它可以借由其它中介表达,比如音乐、绘画、电影。但我们最主要的关注面,依然在于最普遍且最处于社会关键位置的自然语言。

精神分析可以作为一个理解个体与集体意识活动(思维、意识、心理混用了)的中介,这可见于大量运用精神分析来阐释社会现象与文艺作品的行动上。它是值得也需要被重视的。集体由个体组成,个体有其心理活动,这一方面意味着集体不能由个体活动的简单叠加所解释;另一方面也意味着个体在集体中的心理活动又将不同于个体独处时的状态,必须考虑“集体心理”。由此自然演化出四种心理状态区间:个体独处时、少数个体相处时、个体在集体中时、作为集体存在时。这四者都是非常有意思的探索方向。而精神分析无疑将发挥其独特作用,呈现出特异的结果。

精神分析连接哲学(普遍意义上)与心理学,而它自身因其特殊性而相对地自成体系。它可以既是理论的知识与思辨,也可以是实践的应用与技艺。至于把精神分析放在人类的知识网络中考察,我目前还不能给出说法。

心理学和精神分析,是主流显学——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计算机科学等等你所能想到的、经常在大众视野出现的存在——所无法忽视和轻蔑的存在。对我而言,它是马克思主义描绘的宏伟图景中欠缺的一部分。社会主义与共产主义不能没有它们。在系统性制造精神病,并将精神病人作为非人、剥削对象的资本主义当中,精神分析与心理学一并作为自我觉醒的途径而被我看重。

“每个人都有精神病”,我的一种理解在于,每个人有其独特的精神特异性,并且以不同方式、形态、程度,在不同情景下表现出来。有些被视作“正常”,有些被视作“异常”。可是,显然地,常称的”正常“不过是集体的交集,”异常“是集体交集所不接受、不承认的。

总括,精神分析对人类是不可或缺的,不仅是了解与理解自我的中介,也是理解与面对社会的中介,更是改造与重塑个体、集体的中介。它和马克思主义一样,描绘世界观与方向,但不提供既成答案。任何想要弄清楚”自我“的人,终将踏入无人的小径、危险的独木桥,才可行至下一阶段。精神分析与马克思主义都不承诺当下的现实存在任何永远静止的终极答案,它们只会要求人们不断向前,直到死亡降临。“认识你自己”,这便是精神分析所告诫人们的。

再谈谈我认为拉康派精神分析与系统学的相关内容。或者也不那么相关。

二、从索绪尔到拉康:如何重新理解“能指/所指”

在阅读拉康派精神分析作品《疾风怒涛精神分析》时,我最早感到困难的地方之一,便是“能指”和“所指”这对概念。它们看着像语言学中的术语,可一旦进入拉康的语境,原先的教科书式理解便不够用了。尤其当我试图理解时,发现脑子里想到的并非“词语外壳”和“概念内容”的简单对应关系,而更接近于一种语义网络:语境会对语义产生偏转,一个符号在不同条件下,会沿着不同的连接关系展开,形成不同的路径,最终生成不同的意义。我看,若想真正理解拉康,不能只把能指、所指当作静态术语来记忆,必须放回结构关系之中来理解。拉康很可能是在探讨:意义究竟是如何在符号差异网络中生成出来的。

最初,我对“能指”“所指”的理解仍然是索绪尔式的。能指是声音、字形、词语形式,是符号的“壳”;所指则是这个符号所对应的概念,是它的“内容”。因此,符号可以被理解为“能指/所指”的结合体。这个模型简洁明了,也足够解释许多问题。不过拉康让事情发生了转变。他把索绪尔的公式翻转过来,写成“所指/能指”,即能指在上、所指在下。我认为这意味着:在语言结构之中,真正占主导地位的不是一个稳定的概念内容,而是能指本身的运作。

拉康那句著名的话——“能指决定所指”——在这里就显得极其关键。我最初和大众一样,认为词语只是拿来承载意义的,意义才是更本质的东西;但拉康恰恰相反,认为意义并不是一个早已稳定存在、等待被词语装进去的内容,相反,意义是能指链条在特定结构中运作后产生出来的效果。在拉康那里,“所指”并不等于“被指代的对象”本身,更像是在某一时刻、某一语境下,由能指关系网络所触发和生成的意义结果;它是动态出现的,是在结构运作中被制造出来的。

之所以把能指联想到“路径”,是因为以系统学为基础的复杂科学视角,令我用网络和结构的方式看待某些问题。一个符号从来不只是一个孤零零的节点,它总是和别的符号形成差异、连接、邻接和联想关系。一个词一旦进入具体语境,真正起作用的,往往不是它自身孤立的定义,而是它沿着怎样的关联路径被激活了。从这个角度看,把能指理解为“语义网络中在特定条件下被激活的路径”,或许非常接近拉康的含义:能指不是一个静止的“词”,也不是单纯的声音材料,而是一个在差异结构中不断滑动、替换、串联的关系单位。它之所以有意义,不是因为它自身携带了什么本质内容,而是因为它在与其他能指的关系中占据了某个位置。

因此我会认为,能指不是孤立节点,而是差异网络中的关系路径;所指不是预存内容,而是这条路径被激活之后所形成的局部意义场。我不再把“能指”理解成单纯的“声音形式”,而更倾向于把它理解成一种意义生成机制。它像一条路径,像一组连接关系,像某种被激活的链路。我越来越觉得拉康的理论与图论、语义图谱、神经网络式的联结思维之间,确实存在一种很深的结构相似性。

总结来说,索绪尔式的直觉还可以让我把所指理解为“概念”或“被指代的内容”,那么到了拉康这里,所指不是对象本身,也不是某个稳定的意义内容,而是能指链在某个时刻、某种结构配置下产生出来的意义效果。换言之,如果能指是一条路径,那么所指就是这条路径被激活之后,在局部网络中涌现出来的语义模式。它更像一种涌现的意义,一种生成出来的局部场,而不是某个固定对象——“能指”是意义生成的结构机制,“所指”是这一机制在具体条件下生成出来的瞬时结果,也就是说这二者之间真正的关系不是“外壳/内容”,而是“机制/效果”。

三、从“能指/所指”到“三界”与“欲望”:用“范畴系统”来理解拉康

在继续读拉康时,我又意识到,仅仅把握“能指”“所指”还不够,因为它们最终都会指向更大的结构框架,也就是拉康的三界:象征界、想象界和实在界。

起初我对三界的理解也比较模糊,觉得像是三个并列的领域,或者三种不同的心理层面。但后来觉得,如果从“范畴系统”的角度进入,三界会清晰得多。它们不是三个“装东西的空间”,而是三种不同的可处理性系统、三种不同层次的范畴系统,或者说三种不同的边界形式。它们各自规定了什么能够被分类、被表征、被计算、被纳入意义网络,什么又不能。

1. 象征界:语言、规则与能指网络

象征界最容易理解,它几乎等同于语言、差异、命名、规则和结构本身的总和。一个人一旦进入语言,就进入了象征界。社会规范、身份命名、法律秩序、亲属结构,乃至各种分类系统,归根结底均属于象征界。如果用语义网络视角来看,象征界就是一个可以被规则化、可语言化、可图示化的符号网络。它通过差异来组织意义,通过命名来建立秩序,通过规则来限定位置。拉康所说的“父之名”,本质上也属于这一层面,是一个把主体从原初融合关系中切出来、纳入象征秩序的结构性功能。

2. 想象界:映像、自我认同与整体性幻象

与象征界相对,想象界并不主要依赖语言,而更多依赖影像、映像、认同与连续性幻象。镜像阶段正是这一界的经典入口:主体通过外部映像,把自己误认为是一个完整、协调、统一的整体,于是“我”的感觉开始形成。想象界更像一种“表象系统”或者“渲染层”。它让人看到一个可以认同的自我形象,让人产生“我是这样一个整体”的连续感。它并不一定是假的,但总是带有误认和补丁性质:主体本来并不完整,却在想象界中获得了完整性的幻觉。

3. 实在界:语言与映像无法进入之处

真正难但也真正关键的是实在界。实在界不是日常意义上的“现实”,也不是简单的“真实情况”,而是无法被语言化、无法被映像化、无法被意义化的那一部分。以语义网络的信息系统视角来理解,实在界更像是一个不可编码的黑区。它既不是语义网络中的普通节点,也不是想象界可以渲染出来的图像对象。它像奇点,像NaN,像网络中的断裂,像永远无法被纳入已有拓扑结构中的剩余。正因如此,实在界不是一种“经验对象”,而更像一种极限:当象征界和想象界都试图把某些东西变得可说、可表象、可说明时,实在界恰恰指向那部分始终不能被完全处理之物。创伤、惊恐、空洞、不可言说之物,往往都与实在界相关。

一旦把三界放在一起,拉康关于欲望的说法就不再显得神秘。欲望之所以总不能被彻底满足,是因为欲望真正围绕的从来就不是一个普通对象。它所围绕的是那个属于实在界的缺口。“欲望”是想象界和象征界围绕实在界缺口所做的持续绕行。人会喜欢某种形象、气质、角色、身份,表面上看像是在追逐某个对象,但从拉康角度看,真正起作用的往往是那个对象恰好围绕住了主体自身某个无法被语言化、也无法被映像化的缺口。于是欲望被激活了,但又永远不可能被对象彻底填满。

因此,所谓“欲望背后是空洞”是一个结构事实:欲望不围绕一个可被最终拥有的东西,而围绕一个不能被完全符号化的缺失。

四、结语

让我们收束和整理上面的讨论。

首先,能指不是词语本身,而是符号在差异网络中所占的位置及其关系链路;所指不是对象,而是这条链路在某一时刻生成出来的意义效果。意义不是预先放在词语里的,而是在符号差异和链条滑动中生成的。

其次,拉康的三界并不是三个并列空间,而是三种不同的范畴系统:象征界是语言、规则、命名和能指网络的层面;想象界是映像、自我认同和整体性幻象的层面;实在界则是不能被语言和映像纳入的残余与裂口。

最后,主体并不是一个先于结构就完整存在的实体,而是在象征界与想象界交织之中不断被定位、被误认、被生成的。而欲望,则不断围绕实在界那个无法被彻底消除的空洞展开。

拉康并不把意义看作词语内部的固定内容,而是把意义看作能指差异网络运作之后的生成效果;主体活在象征界与想象界交织的结构中,并始终围绕实在界那个不可被符号化的裂口,生成认同、欲望与意义。这也是为什么,当我借由“语义网络”、“范畴系统”、“边界与结构”的方式去理解拉康,他越来越像一个从语言、符号与关系出发,重新讨论人类存在方式的思想家。

这是一次结构化阐明我对精神分析的看法的机会,但依然粗糙。其实还可以谈及精神分析与系统学,但这方面我还没想清楚,后面还得多学习才好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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