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B站偶尔看到一个名为“幻想被爱是一种严重的精神疾病”的直播间。我从未看过这直播;但我喜欢这标题,它明说暗喻着什么。十分滑稽,似乎没有“被爱幻想”之人,才是“健康人”。或许它也在说我。
私念,抑或思念?
5月31日凌晨,我向一位女生小M写了封信,说明了私交关系中我的私欲。因为私欲把我夹在“目的”和“手段”之间:我在交往当中,应如何看待对方的存在?我的良心受到自己的拷问,深感别扭与不安。
我最初只是因为QQ空间认识了她,后来在她的文字里逐渐看见她对自我、精神世界与社会的探索,也看见她身处困境之中但仍努力拯救自己的勇气。起初我只是欣赏她,后来却不可避免地生出亲近她、陪伴她,甚至希望她成为伴侣的念头。这其中并不全是纯粹的关心,也混杂着我的孤独、匮乏、欲望和对亲密关系的渴求。正因如此,我感到痛苦和撕裂:如果我继续以善意接近她,却不坦白自己的真实想法,那是否也是一种欺瞒?所以最终我决定把这些复杂、羞耻、矛盾的心情说出来,不再把她蒙在鼓里。或许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呓语,但至少,我不想用伪装的真诚去接近一个同样努力活着的人。
在此摘录书信中的一段文本:“我想陪伴在你的身边,同时也是想你陪伴我;想和你一起外出参加有意思的活动,结识有趣的人,交更多不同的朋友,一起读书,交流内心想法;去看柔和的景色,去感受人间烟火,站在乌云底下感受雨滴的触摸,散步于夏夜感受凉风;又想和你相拥,抚摸你的头,摩挲你的头发,和你抱在一起睡觉,抚慰你的每一寸肌肤,和你赤裸着做爱……一个人呆着,好累,好匮乏,好想去死。我想找个人一起互相陪伴着,安抚着,支持着,成长着。身边的人又有几个做得到呢?或者说,我接触得到且愿意和我在一起呢?”
早上,小M阅后作了积极回复。她并不认为我的靠近、幻想和欲望本身是伪善或欺骗,反而曾被善意抚慰,也因被看见、被选择而感到激动。但她同时感到慌张和犹豫:她担心自己无法承受被理想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能力回应我所期待的亲密关系。她有好感,也愿意继续探索关系的可能,但目前更倾向于先相处、先了解,而不是立即进入传统伴侣关系。
得到这样的答复,我内心的乌云消散了。我对人际关系敏感,这至少不被认为是性骚扰而抵触。但下午和傍晚都在出门在外,无法沉静下来认真回应她,于是想晚上回家再细说。
晚饭和朋友们聚餐,一位好哥们及其女友、我学姐及其男友。好哥们最近才有了女朋友,而且女方主动追求他。见面时,他俩还贴贴,搂搂抱抱的,有许多亲昵的举动。我是看在眼里,羡慕在心里。相聚下来,我孤单一人,显得另类。当然,不意味着“单身”是不好的。我一直渴望伴侣却不得。
晚上,小M进一步回复了我。然而,与早上的表达相反,她拒绝了我,她坦言,被我的坦诚触动过,但重新思考后,感到焦虑、退缩与不安全。她认为我的情感里带有较强目的性,更多是在需求一种关系,而不是单纯需求她这个人,这让她担心自己被工具化。考虑到自己容易受暗示、容易受伤,也暂时不需要依恋关系,她决定不再发展进一步关系,并希望我放弃相关期待,之后的相处顺其自然。
我理解她的退避。我一定程度上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发展亲密关系是基于双方自由意志而行之事,不可强迫。我的问题与她的问题交织了,她想要保护自己,无可厚非。毕竟决不能以伤害对方的方式来满足自己。
我尊重她的选择。
6月1日凌晨,我躺在床上思索与反刍,想到在人际关系的种种经历,愈发难受。在悲伤中将自己绝大部分QQ群、微信群退出了,没有告知任何人。
早上第一次醒来时,我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离开了某个游戏。离开之后,游戏里的朋友们自发地纪念我。他们还一直为我保留着原来的位置,仿佛只要我愿意回来,那里就永远有人等我。
醒来后,我又反刍,设想另一种情景: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朋友小O和一些朋友起初还不知道。他们会继续给我发消息,QQ上发,微信上也发。一次、两次,很多次之后,他们发现我始终没有回复;QQ空间不再更新,微信朋友圈也不再更新。直到那时,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我已经死了。再过一段时间,大家也就都知道了这件事。可是生活终究还是会继续,人们照常吃饭、工作、聊天、见面,也慢慢不再频繁想起我。于是我忽然发觉,他们喜欢的只是某个曾经在他们生活里出现过、后来又逐渐消失的人,一个看似有趣、有知识、带点文艺、头脑略显灵光的男生。
想到这里,我一直在哭。正如我在互联网、社交活动、706青年空间所认识的人,他们与我建立联系、保持往来,往往也是因为他们接触到的是我较为友善、易于相处的一面,而非全部的我。噢,绝大部分的关系,不皆是如此吗?感受到某个“曾经的朋友”一个人在家哭得可能多崩溃,我或许还不及。我害怕家人听见嚎啕大哭的声响。我还发觉自己从未有过真正亲密、稳定的关系;或许也不会拥有。
哭累了,便继续睡觉,做了第二个梦。
梦中,我连QQ空间的大部分内容都可以被人篡改。澳门成为了一个野蛮的匈奴式的前现代文明,里面的女生和现代人交配,需要政府颁发的许可证。香港则是一个优雅的现代文明。我和一位出租车司机一起入境“澳港岛”。他似乎来自美国、英国,又或者是香港,记不清了。车在澳门的某个地方停下,我们稍作停留。几个澳门女生看到我们后,主动上前示好,似乎想与我发生关系。我有些动摇,几乎想接受她们的邀请,但司机及时提醒了我。他说,她们和外来人发生关系是需要许可证的,这样主动接近并不是真对我有好感,而是不怀好意地想利用我。于是,他带着我继续前往我的落脚点。见到澳门的这番情景后,我忽然想让司机把车开往香港更靠近口岸的地方。他说可以,但要加钱。我犹豫了:如果加钱,之后我可能就没有足够的钱可用了;可如果不加钱,我又可能要徒步很久才能离开。至于我为什么要去“澳港岛”?不知道。只隐约感觉自己好像是在远离什么;又似乎明白无论怎样逃,结局都不会真正成功。最后,我依旧会被迫回到某个地方。
醒来后就继续过不得不进行的生活。吃饭,观看耶鲁大学公开课,讲有关死亡的哲学。看完一集,继续睡觉,做了第三个梦。
梦里,梦见自己坐在一列属于706的高铁上。我在最后一节车厢的尾部,隔着玻璃向车窗外望去。列车停了很久,终于发动了。启动之后开得很快。我问旁边的人:“这趟车要开往哪里?”对方说,开往新疆——也可能不是新疆,但醒后回忆冒出来了它。至少在我的视角里,列车是在不断向前行驶。但这一路并不顺利。铁轨上不时出现需要减速,甚至停车等待的情况:有时是轨道附近有人,有时是有人正在穿行轨道,有时则是前方有列车停靠。更危险的是,列车甚至一度需要倒车。前方有另一列车与我们行驶在同一条轨道上,正迎面开来,几乎撞上我的这节车厢。后来,那列车向后退去,而我们则跟在它末尾不远处,像被迫贴着它的尾部继续前进。随后,梦境忽然切换,我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床上,有人坐在我的电脑桌前。他断开了显示器的连接线,背下了一串网址,然后开始收拾东西,像是准备离开。
这些梦意味着什么?我不想解析。心累。之前的我会尝试分析它们的含义,但现在对于这三个梦,放弃理解是一种更平缓的选项。
我坦言,自己感到受伤,孤独,落寞。一个人在剧场,随着音乐韵律翩翩起舞,台下的观众无声鼓掌,当然观众并不在此。一个人在白日的海岸,看浪花拍打岩礁,看水面的耀眼光芒。一个人在夏夜的水岸,眺望幽蓝的湖水,波光粼粼,温润的微风吹拂着脸颊。一个人行走于白皑皑的雪地,暴风雪呼啸着,刚踏下的脚印,不一会儿就被掩盖了。一个人骑行在湿热的森林公园,转眼间雷声大作,磅礴大雨,又目睹一对情真意切的新婚之人,无法拍新婚照了。一个人的追忆,旧日的记忆,沉浸过去的、回忆的伤痛,身边的人们也会慢慢离开了,最后自己沉没在汪洋里头。
醒来后一段时间都想着自杀,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心力耗竭。可生活还是如时钟一般“嘀嗒嘀嗒”走时,毫不理会我。姑且苟活着吧,假装等待一个不可能的奇迹发生。实在不行,反正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不是吗?是的。
漂流
朋友曾说:“我感觉你一直在找大哥。你得先自己认同自己。”好似我长久以来便在寻求归属和认同吧。从小到大都处于流动和漂浮,从这个集体流动到那个集体,线上的游戏交流群、话题讨论群、亲友小群,线下的学校班级、集体活动、职场办公室,最后依旧孤身一人。我总是觉得没人真正发自内心地喜欢我,他们喜爱的无非是有趣、有知识、有技能——有用的那部分“人”。着实沮丧。我们对待别人,莫不是如此的吧?
这里想聊聊“小团体”这个话题。我和朋友讨论过,它关联到我前面提到的孤独感,对此我感触颇深。
所谓小团体,并不必然是贬义上的“小圈子”或“派系”,而是指在一个更大的社会环境中,由少数人基于熟悉、信任、共同兴趣、共同经历或稳定互动自然形成的高密度关系单元。它可以是班级里的几位朋友、组织内部的熟人小组、线上社群中的核心讨论圈,也可以是一个读书小组、项目组、生活群或长期互相回应的私密聊天群。小团体对孤独个体的重要性,并不只是“有人陪伴”这么简单。孤独的根源往往不是身边没有人,而是缺少持续、具体、可回应的社会纽带;当一个人长期得不到回应、确认和记住时,自我感就容易变弱,仿佛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逐渐模糊。小团体恰恰能通过高频互动、熟人关系、共同话题和情感回声,提供一种稳定的存在感回路,让个体反复获得“我在这里”、“我被看见”、“我不是可有可无的”的确认。
相比大型群体,小团体更能安放孤独,因为它的关系密度更高、噪声更低、角色更清晰。在大集体中,个体容易被淹没;而在小团体中,一个人的发言、情绪、缺席和变化都更容易被注意到。这种被点名、被记住、被纳入连续互动链条的感觉,会自然稀释空虚感,一定程度上有助于维持心理稳定。同时,小团体还承担着“安全基地”的功能。人在正式组织、公共群聊或现实生活中承受的压力,未必能公开表达,但在一个更熟悉、更可信的小圈子里,这些压力可以被讲述、承接和消化。因此,小团体像一个减压阀,也像一个关系性的庇护所:它不能替代个体自身的成长,却能在个体脆弱、漂浮、失去连接感时,提供必要的支撑。
不过,我自己也注意到,小团体并非绝对安全。它既能缓解孤独,也可能因为依赖过高而放大伤害。当一个人把全部存在感都押注在某个小团体上,一旦群体冷却、冲突或疏远,个体受到的冲击也会更强。因此,健康的小团体应当是支持系统,而不是唯一支柱。它最理想的意义,是让孤独个体重新获得关系中的自我确认,并在此基础上慢慢发展出更稳定、更开放的社会连接。
纵观我的经历,小团体一直支撑着我,它们可以解决许多程度较浅的外围需求,但也无法替代更深层的联结所带来的触及核心的满足。越是投身其中,越是提醒着我自己在深度关系上的匮乏与空缺。
燃烧的木偶
《纸牌屋》当中描述了一段人物关系(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Eo5e6AENt),让我想起了自己。
《纸牌屋》中弗兰克与弗雷迪的决裂,表面上看似来得突然,实则源于两人对彼此关系的根本认知差异。作为一家肋排店老板,弗雷迪见证了弗兰克从国会议员一路走向总统的过程,两人在长期相处中建立起超越顾客与店主的私人关系。弗雷迪逐渐相信,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跨越阶层的真诚友谊;而对于弗兰克而言,弗雷迪确实是少数能够让自己放下政治面具的人,但这种情感始终从属于权力事业本身。当弗兰克因政治风险需要与过去的人际关系进行切割,希望弗雷迪不要再公开提及两人的特殊关系时,弗雷迪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所珍视的友谊在对方那里并不具有同等优先级。后来,弗兰克又希望他回到白宫为自己做最后一次肋排,这种一边切割、一边怀旧的态度,使弗雷迪感到自己被当作一个可被利用、可被怀念,却无法被真正平等对待的符号。两人的矛盾因此不仅是个人恩怨,更是权力与友谊、阶层差异与人格尊严之间的冲突:弗雷迪无法接受的是,自己以为的朋友最终选择了权力;而弗兰克则始终认为,为权力牺牲一切关系,本就是政治世界的运行法则。
“厨师”与“总统”的诀别,似乎也让我隐约看见了自己对待他人的方式,或者至少是别人眼中我处理关系的样子。我的自我有时像一层厚厚的外壳,把我包裹在里面,使他人成为一种难以真正抵达、也难以完全理解的存在。我以为自己在关注他人、理解他人、靠近他人,但这种关注又会经常悄悄地折返回自身,变成一种对回应的期待:我关心你,是希望你也关心我;我靠近你,是希望你确认我的存在。于是,所谓对他人的投入,最终仍可能指向对“我”的安置、补偿与确认。或者说,我并非没有关心别人,只是这种关心的初心并不总是纯粹地走向对方,而常常绕了一圈,又回到了我自己身上。
再戏剧化点:他人是我的摆弄的客体,一个提线木偶,一个布娃娃,一个玩偶。真实的、鲜活的人,被物化、工具化了,异化成了满足我自己欲望的手段之一。我不知为何总是落得如此境遇,不感到深层满足,没有彻底解决。这个冲动被压制,尽量不表现出来。迂回地希望得到认可与夸赞;不去追逐成为人群焦点和话题中心,但渴望被关注到,被谈论到;为大家营造舒适、快乐、融洽的氛围,助力他们取得进展与成功,但主要归功于他们,而非我。惋惜的是,诸如此类的间接满足,似乎仍不能够满足到我。时至今日,深处那块地方,那个位置,等待着。
他人也是拿来比较的对象。我会嫉妒他人,同时也会感到无力。“凭什么他们能够得到?”和“凭什么我配得到?”这两个问题常常同时存在,并在我心里彼此倾轧。前者指向对他人的不甘,后者却又迅速折返回来,变成对自己的怀疑。更多时候,我感受到的并不是愤怒,而是无力、自卑,以及一种自惭形秽的羞耻感。他人既是我用来比较的对象,也仿佛成了我失败的证明。我的自我并不总是稳固的,它常常在比较中被动摇,并在一次次对照里感到挫败。
他人还是获取安逸与优越感的对象。只要自己比“某些人”情况好,那就还可以得过且过,甚至觉得自己还算不错!有的时候觉得自己“比别人更好”,可以展示些许优越感;但这种念头会被迅速压下,实则自己“也不过如此”。自卑与谦虚并不冲突。
“我的印象来说,一直以来你似乎都有种忧郁,寻求深度的接触和自我验证的需求从未得到满足,但仍然不知疲倦地继续寻求下一个关系认识和接触新的人,搜寻下一次机会。直到现在似乎格外忧郁了。”忧郁确实是我的底色之一,挥之不去。我一直寻求温暖、照料、不会感到离开的爱,它以前童年时还在,后来不见了。人来人往,悲欢离合,留下我一人前行。走到现在,心再一次感到黑暗与虚无。
“你这是燃烧殆尽了。”阅读未完成的本文时,朋友评价道。嗯,正如蜡烛的燃烧,熄灭的一刻,早已确定。幻想得到不可能的完满,徒劳无功。可是世界并不会停下来等候谁,社会继续运转着,他人的生活照旧进行。人们或许会为一个人的痛苦而潸然泪下,甚至驻足默哀,但绝不会因为一个人而终止步伐。
一个小男孩,独自蹲坐角落,啜泣着,而别人都在嬉戏打闹,欢声笑语。关心他的人前来询问情况,每次只会得到“我没事”、“我很好”的应答,明显在隐藏什么。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不再理会他了。毕竟,他不愿诉说自己的内心,不愿寻求他人的帮助。要么说了一些,却得到“别想太多”的说辞,那么男孩又该说些什么?他又在期待什么?沉默,无语,孤独地咀嚼心中苦涩。如此一来,显得很落寞和孤寂吧?
人类已经失去“母亲”太久了——不是指生理上的母亲,而是精神上的庇护。
发表回复